失智症  一早起床,用過早餐,台南的天空亮著,我把他的名字寫下來,用蠟燭點燃,白紙藍字,化成了灰和幾縷輕煙,一絲殘味在透明的空氣中,不一會便散了。

我吸了幾口氣,把自己準備好,也把空間準備好,點燃三座蠟燭,驅走暗,導入光,眼前亮了起來,保護開始存在著了,接下來的一切都必須在乾淨的狀態下進行,就像一座光的無塵室,當我想到這個比喻的時候,同時也想起研究所,在國家實驗室的歲月,便忍不住對自己笑了出來。

我以他的女兒做為連結,在心裡默念他的名字,邀請他的模式。

模式是凱龍治療對於人體氣場所採用的詞彙。模式的英文字眼是Pattern,有圖案、圖樣、格局的意思。這其實是一個很精準的字眼,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是一組不同的樣式,由不同的顏色編織成不同的序列,在不同的狀態下,有著不同的組成。


一、二、三.......我開始感覺到他的重量.......
四、五、六......他靈魂的重量逐漸落在我的手上......
七、八、九、十......我看見他的殘破......這裡以及那裡,關於這個以及那個...

我把他的模式安置在療程床上,他好安靜,但不是健康的那一種,他是一座失落的城,被棄置在荒山的野火,是一尊失神的魂,遊蕩在人間的荒野。

每次進入一種新的疾病都是一次感覺上的震撼:情緒模糊、心智退化、失去了肉體的感受。罹患失智症的他在每一個層次都已經迷失,他在消失,每一根能量線都在稀薄,他的記憶凌亂而且片段,每一次失去意識,又每一次恢復清明的短暫片刻,他會發現自己不知道身處何處,心中開始填滿驚慌,即便他能夠逐漸梳理自己,卻會意識到生活的記憶凌亂而且片段,越來越多的空白怎麼想都想不起,而最恐怖的時分,是他再一次重新感知到心裡的苦,關於幾年前的事件,那一些他想要逃離的酸楚,於是又開始瘋狂了,開始失控,開始再一次消失。

他在一條界線的兩邊反覆來回,每一次清醒的過程都會加深他的失落,所以他的白天只好越來越短,直到他的世界變成沒有季節的永夜。

每一杯啤酒之後都有一場狼狽的宿醉,如果失智症的改善意味著一種逆向的過程,他將必須清楚地面對當初想要逃離的痛苦,這演變成一種治療過程必須面對的兩難,畢竟人生沒有麻醉針,逃避的痛苦和面對的痛苦是眼前唯二的選項。

我必須和模式再一次確認,確認他的意願。我將雙手緩緩地搭上他的肩,有時候會這樣,我們在某個類似的生命經驗上產生了連結,然後擴大,那些一閃而過的片段與感覺,讓我知道他過去是一個怎麼樣的人,聰明、有手腕、身段不硬、多行諸善,我想他這一生其實做的還不錯,他有一種現世少有的特質,他能在苦中作樂,他曾經是一個這樣的男人,於是我也開始好奇:是甚麼樣的苦,讓他失去了這樣的能力,也失去了自我。

他的整個感覺中心都在顫抖,充斥著輕生的念頭,他的頂部鑽石在崩解,插滿了倒鉤。

鉤的形成多半是充滿傷害性的文字語言語,無論來自他人還是自己。

那些鉤仍然在生長,就像一棵棵寄生的瘋樹,在荒誕的野風之中張牙舞爪,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連根移除,送往了白光,並且以凱龍精素,重新建構起他頂部鑽石的結構體,在區塊與區塊之間,搭起能量流動的銀橋,充填予所需,再以一張密實的銀網包覆著,做為穩固,做為保護。

我在他的門戶點,這記憶的通道裡,放入銀針,協助他在每次意識轉為清明時,降低記憶的衝擊。

我移往他的腹部,開始整理他的感覺中心,這並不是一個輕鬆的過程,一層一層清掃那些高度壓縮的情緒與感覺,讓我頭皮持續發麻。

所有問題的原因當隱藏在這裡,包含了他的僵化,拒絕從創傷中振作,以及對於外界濕答答的歉咎,失去了對於未來生活的想望,同時生而為人的榮譽感蕩然無存,覺得自己是個沒有用的人,在我開始想哭的同時,也發現他藏在最深層的恐慌:「再也不會有人來愛我了。」

他六十歲了,他的背景之中,男人以事業來照顧家庭,並且藉此奠定自己的價值,被愛的價值,存在的價值,他努力了這麼多年頭,卻在準備退休之前,因為錯信而功虧一簣,積累成空,感覺什麼都沒有了,僅存下來的也要沒有了。

人類的心靈難以邏輯,難以言說,即便外在的結果並不如心理所虛構的,即便恐慌是一場從未報到的海嘯,但心中喜怒哀樂的感受起落,卻又是那麼無比的真實,步步驚心。

我才明白是這些彼此混雜衍生呼應加成輪迴的心緒,讓他決定關閉意志,以為失去心智就能夠關閉所有感受,關閉所有折磨,他已經不是他,不是過去那個能在苦中作樂的他。

我的雙手在模式中移動工作,搭配一支又一支精素,清理、修補與編織,費諾拉精素,緩解恐懼,凱木精素,復原情緒的磨耗,白玫瑰精素,收攏破裂四散的自我,慈悲精素,愛與撫慰...

最後以銀素,為他重新拉出一條主能量線,灌注了高密度的生命能量,再用上一滴奧廷精素,在心裡默默希望能夠協助他找回自我。

我不確定,但也許在某些清明的時分,他能夠突然看見,不一樣的事實,在那一瞬之光中,他願意放下身上的重擔,為動盪的靈魂找到一處平靜的空間,感覺人生悠悠,換得一抹平淡的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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